(2001-08-23)

　　8月10日《交流》版发表的一篇文章《活着有什么意义？》已在《联合早报》读者群中引起广泛的关注，连日来我也一直为这件事忐忑不安。该文的作者自称为“绝望的中学生”，由于承受不了学业压力，竭尽努力都无法满足父母的要求，与家人的关系又不好，因而陷入精神近乎崩溃的状态。在宣泄式的倾诉文字中，他带着厌世的语调，处处显示轻生的冲动。

　　“我三番五次想去死，甚至希望有一天在马路上被车撞死”；“如果我是个孤儿就好，虽然没有父母，我也会痛痛快快到死为止”；“我感到厌倦，现在只有死才能解决这些痛苦”……这些文字，读来触目惊心，也显示他和父母的关系极度恶劣。

　　我衷心盼望这位面对心理挫折的中四生，千万不要对生活失去信心，更希望他接受《交流》版编者的谆谆劝导，尽早向辅导机构求询。我是多么希望也能和他交个朋友，聆听他的倾诉，化解他的忧愁。

　　天无绝人之路，年轻人，请听我说：在生活中，倘若这一扇你想通过的门关闭了，那么转个方向吧，那里必有另一扇门为你敞开，让你走出一条自己的路，重获希望，自信与快乐。

　　我国的优质教育在国际上广泛为人称道，但与此同时，强调竞争、重视排名及分流施教的育人制度，多年来也备受争议，加上多数父母都有期望子女出人头地、成龙成凤的心理，以及偏重功利主义的价值观，都给年轻学生带来重重的压力。不久前一项调查显示，我国66%的学生自承感受压力，这个比率居所有接受调查的国家和地区（即中、港、台、马、泰）之首。另一项调查则揭示，我国儿童及青少年精神病患的病例，正呈现大幅度增长，平均每三名学童中，就有一人觉得活着没意思。

　　年轻学子因承受不了沉重学业压力而自杀身亡的悲剧，近年在我国更有与日俱增的趋势。为人父母者无不提心吊胆，绝不想看到自己的孩子成为不幸者名单中的下一个名字。

滂沱大雨 出席踊跃

　　在这样的社会氛围下，读了《活着有什么意义？》这篇文章后，我更肯定了最近南中、华中和南侨三个校友会联办《孩子的压力，谁该负责？如何应付？》这个公开座谈会的意义。7月28日，座谈会在南中秀梅大会堂举行那天，下着滂沱大雨，竟然有多达500名家长出席听讲，由此可见这个课题受关注的程度。

　　当天座谈会主讲人包括资深教育学家刘蕙霞博士、拥有30年经验的精神病专科医生郭丽萍、专职于儿童青少年辅导与治疗的心理学家温宝光，还有以四个孩子的母亲身分发言的专业人士李润瑛。他们都一致认为，在当前的社会现实与教育体制下，压力是无法避免的。好的压力是激励人向上的动力，但坏的压力假如长期持续下去，则会导致心理失调，极端的情况还会造成自我伤害和自我毁灭。

　　座谈会为那些因孩子承受学业压力而自身也深感困扰的家长打开思路，让他们学习如何改善亲子关系，掌握为孩子纾解压力从而建立自信的办法。

　　当天的答问时间里，除了观众现场发言提问外，用纸条传递的问题数达30多个，从提问的内容、发言语调和态度看来，家长们对子女的学业及行为确实普遍存在焦虑与不安，可惜由于时间所限，当天许多提问都无法一一获得解答。

　　身为座谈会主持人的我，过后和几位主讲人经过一番讨论，达致共识，决定把这些问题综合归纳起来答复，在《早报》发表，以消除提问者的疑虑。

　　不少家长反映，他们的孩子在临近考试期间或在上学之前常感到多处身体不适，如头晕头疼，肚痛腹泻，紧张焦虑，胸闷作呕，失眠梦游，或慵懒沮丧，或心跳发抖，或情绪失控、哭笑不定，或精神恍惚、食不知味。其中有的曾在学校放火，破坏公物，有的平日表现优异，一上考场便脑袋一片空白，有一名12岁女生由于害怕钢琴考试不及格，体重一下子消减12公斤。

　　以上生理失调如果是因为健康出问题，父母就应该带孩子去看医生，详细检查，以对症下药。如果孩子平日紧张，周末感觉轻松，或是平时正常，考试或测验期间才出现上述症状，则多半是考试恐惧感的综合征兆。家长应该在精神上多多支持、鼓励和安慰孩子，由自己或由补习老师耐心地将习题逐一讲解，提示重点，循循善诱，减轻他们的惶恐和负担。

　　从来没有任何家长承认自己给孩子制造压力，他们总是以为孩子没有尽力，以为只要再加把劲就一定成功。其实，做父母的必须学习接受现实，接纳孩子的能力水平，不应对孩子抱有过高或虚幻的期望。他们也应该使孩子了解，一时的焦躁不安只是考试恐惧的综合症状，应以平常心对待，尽力就好。不管考试成绩如何，爸妈还是一样爱他，即使考得很差劲，天也不会塌下来。如此劝慰开导，将有助于他们重建信心，缓和紧张的情绪。

　　要帮忙孩子纾解考试压力，有时父母不妨带孩子逛逛街，看场电影，或做些户外活动。曾经有人为患有考试过敏综合症的学生试验一下放松心情的办法，证明有效。那就是在考试来临之前，先带孩子去考场体验一下，设想正式考试的情景和气氛，这有助于解除上考场的情绪过敏反应。

　　如果孩子的情绪失控导致严重的暴力行为，如纵火、伤人或破坏公物，那就需要学校辅导员的心理辅导。家长应注意他所交的朋友，是否混上不良分子，必要时父母应该带他看心理医生，征询专家意见，接受行为辅导和精神治疗。

　　不少父母要孩子学钢琴，以培养他们的音乐才能，但这未必符合孩子的意愿和兴趣。其实做父母的应该仔细想想，到底让孩子学钢琴和参加考试的目的是什么。是希望他们将来成为钢琴家，以弹钢琴为事业？假如孩子的确有这样的志趣，那当然值得鼓励，但假如强迫学习给孩子带来极大的情绪压力，甚至心理失衡，那倒不必非要他们考试不可，索性把弹钢琴视为一种消遣，轻松地培养音乐欣赏的能力更好。

　　有一名学业成绩优良的小三女生，被分配到全校同级最好的班就读，但繁重的功课量却使她觉得不胜负荷，频频叫苦说“我不要读最好的班。”假如家长发现孩子的水平的确跟不上，不妨考虑让他们转班或转校，换一个让他们觉得较适当的环境学习。

往往走两种极端

　　有些孩子由于不喜欢某位老师，而造成学习兴趣低落，或对某个科目存有排斥心理。父母不妨具体了解情况，如果不喜欢某位老师是全班同学整体现象，那也许应该找校长谈谈，但有时候却是孩子自己学业表现不佳，因而找个借口埋怨老师。

　　许多家长申诉自己的孩子无论做功课，补习或上课总是心不在焉，无法专注学习。这类孩子可能天生属于心神不定而又过度活跃型，他们往往走两种极端，一种绝顶聪明，另一种却智能低下。家长可以先要求学校给他心理辅导，再决定是否需要带他看心理医生。

　　发育中的青少年处于叛逆期，他们可能因男女间的感情困扰、与父母的代沟问题以及因面对同辈的压力，而影响学习的态度。父母应该设法多和子女沟通、倾谈，了解孩子的情绪和需要，邀请他们的朋友到家里来，晓以大义，以勉励代替斥责。如果父母的话他们听不入耳，可以设法找一些孩子能接受的亲朋好友从旁劝导。

　　沉迷于电脑游戏、做功课时惯听嘈杂音乐、追逐奢靡的时尚潮流，爱上网和朋友聊天，这都是家长对成长中孩子啧有烦言的地方，其实，只要孩子在这些方面所花的时间不多－－比如每天不超过一小时，不影响功课，家长倒可以看开些，因为孩子们其实也需要放松紧绷的心情，寻求纾解压力的管道。

　　有些孩子因为家里其他兄弟姐妹的学业表现卓越，相较之下自己却平凡逊色，因而自卑自惭。身为父母者，应该对这个孩子多加关怀和鼓励，强调他的优势，淡化他的弱点，赞赏他的特长，消释他的挫折，告诉他人各有志，以行动证明父母对孩子的爱是平等的。

　　有些家长希望确定孩子的智能水平，从而决定如何着手排除孩子的学习障碍。我国学校一般上都有经过专门训练的辅导员，为学生提供心理辅导，并按情况决定学生是否需要看心理医生。卫生部属下的保健促进局（前称卫生院）设有学生保健服务组，必要时可对学生的智能水平进行测试，而私人心理医生也有提供这方面的服务。

　　整个座谈会的提问中，最令人心寒的是，一名年仅9岁的小女孩竟然经常对妈妈说，她情愿父母不曾把她生下来，而另一名小学生则一再申诉想自杀，同时又一再重复不过是开开玩笑而已。这么稚嫩的生命，怎会说出如此骇人的话？又怎不令做父母的忧心忡忡？

　　这实在很无奈，也同时发人深思。家长们常批评我国教育体制给学生制造太大压力，教育部却认为孩子的压力主要来自怕输的家长，谁是谁非？互相怪责其实都无济于事。在盼望教育部正视学生压力对社会造成负面影响的同时，新加坡的父母们，只有尽量设法在目前的体制下，帮助孩子学习处理和克服压力，善加掌握辅导孩子的技能，并细心聆听孩子的心声。

　　告诉孩子们，天地是多么辽阔，太阳底下，永远会有一道为他们敞开的门，让我们激励他们昂首阔步，走出自己生命中的康庄大道。

　　·作者是前新闻工作者

《联合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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